科研制度与评价 · 第 010 章

中医药科研的“十五五”:政策热词很多,课题该往哪里走?

AI、有组织科研、高质量临床研究都写进了新规划。但真正的变化不是又多了几个选题风口,而是中医药科研越来越需要回答:成果形成了什么证据,又进入了谁的真实使用场景?

新规划一发布,做科研的人很容易进入一种熟悉的状态:赶紧找关键词。

人工智能、高质量临床研究、有组织科研、经典名方、成果转化……这些词一圈,课题题目似乎也有了:原来的研究加上AI,普通临床观察换成“高质量”,几个单位合作就叫“有组织科研”。

这种反应可以理解。谁都担心自己的方向跟不上政策。

但说句不太客气的话:把政策热词放进题目,不等于读懂了政策;技术看起来很新,也不等于课题真的有价值。

这篇文章不逐条复述“十五五”的十大任务,只想回答三个更实际的问题:它对中医药科研究竟释放了什么新信号?哪些并不新?普通研究者以后该怎样判断自己的课题?

我的判断是:

“十五五”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又增加了几个热门方向,而是它正在把临床问题、科研组织、数据、证据、评价和成果应用接成一条链。论文、模型和平台仍然重要,但越来越像中间站,而不是终点。

先别急着说“从数量转向质量”

从“七五”到“十五五”,国家层面的中医药五年规划已经走过九轮。

早期最急迫的事,是把机构、人才和服务体系建立起来;后来逐步推进基层覆盖、标准化和现代化;再往后,重点平台、重大疾病研究、信息化和成果转化越来越受重视。

到了“十五五”,一个明显变化是:10项主要发展指标不再设置机构、床位等规模性指标,而更多关注医师、诊疗服务和临床科室等内容[1-3]。

但这不等于“以后不建机构、不建平台了”。规划正文依然安排了医院、优势专科和高层次科技平台建设[2]。更准确的理解是:有多少资源仍然重要,但资源最后形成了什么能力,正在变得更重要。

科研也是同样的道理。

建了数据库,不等于数据能支持可靠结论;成立了联合体,不等于大家真的在解决同一个问题;做出了模型,也不等于临床人员愿意用、能够用、用了之后更好。

所以,“十五五”的信号不是简单地用“质量”替换“数量”,而是开始追问数量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变化,不是多了一个AI

临床疗效、数字化、标准化、科技平台都不是“十五五”第一次提出。“十四五”已经谈到重大疾病临床研究、疗效评价、智慧中医医院、高层次平台和成果转化[4-5]。

这次更值得看的是,它们被放进了怎样的关系里。

规划一边强调以提高临床疗效为核心,开展高质量中医临床研究;一边提出有组织科研、科研评价与诚信、成果转化、高质量数据集、数据治理、标准实施与评估[2]。

把这些词连起来,大致是这样一条链:

真实问题 → 组织协作 → 高质量研究 → 可靠证据 → 标准、产品或诊疗方案 → 真实应用 → 再评价。

这条链最重要的地方,是起点和终点都变得具体了。

起点不是“我想用什么新技术”,而是现实中有什么重要问题没有解决;终点也不是“我发了什么论文”,而是成果有没有进入真实场景,并且经得起再次检验。

三个热词,最容易被写歪

1. 人工智能:有模型,不等于有用

“AI辅助中医辨证”听起来很前沿。但如果证候标签本身就不一致,病例只来自一家医院,模型也只做了内部验证,那么准确率再漂亮,换个地方可能就失灵。

真正应该问的是:它在帮谁做哪一步判断?错误会伤害谁?有没有外部验证?相对现有流程,它到底增加了什么价值?

现有研究已经反复提醒,中医药AI的难点不只在算法,还包括数据质量、知识表达、泛化和可解释性[6]。很多时候,先暴露出来的不是算法不够先进,而是我们连“什么叫正确答案”都还没说清楚。

2. 有组织科研:人多,不等于问题大

中医药研究常常横跨临床、基础、药学、统计和工程,单个团队确实做不完一整条链。

但把很多单位写进任务书,不会自动产生协同。如果每个子课题各做各的,最后再把论文和专利装进同一个结题报告,那只是“有组织地生产成果”,未必是“有组织地解决问题”。

更有用的判断是:这个问题是否真的必须由多个学科共同完成?各任务之间有没有数据和证据上的依赖?最后评价的是各单位交了多少东西,还是整个团队解决了什么[7]?

3. 临床疗效:指标变了,不等于患者获益了

治疗前后某个指标出现统计学差异,只能说明观察到了变化。它是不是治疗造成的,变化有多大,患者是否真正感觉更好,效果能不能持续,还需要对照、结局指标、随访和偏倚控制来回答。

临床疗效一直是中医药研究的核心问题,却也是最难被一句“有效”说清楚的问题。近20年的中医药临床研究在设计和循证方法上不断进步,但疗效评价与证据转化仍然是长期任务[8-9]。

读规划,别只问“我能蹭哪个词”

如果你正在准备课题,可以把规划热词先放到一边,拿下面四个问题过一遍:

  1. 真实问题是什么? 谁在什么场景里遇到了什么困难?
  2. 现有证据缺在哪里? 是概念不清、数据不好、比较不足,还是结果无法推广?
  3. 你的研究补哪一环? 不必一个人完成全链,但要说清楚自己的结果能把下一步推进到哪里。
  4. 成果最后由谁使用? 如果是模型、标准、平台或方案,谁会用、为什么愿意用、用了怎样判断更好?

这四问就是本文最希望你带走的东西。

一个课题当然可以研究AI,也可以把AI与中医药理论、临床数据和真实诊疗场景结合起来,用它发现规律、提出假设、建立模型并接受验证;同样也可以面向重大疾病、有组织科研或成果转化。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使用AI”,而在于AI是否真正进入了研究问题和方法体系,是否帮助形成了过去难以获得的新认识或新证据。如果去掉这些热词之后,连要解决的问题都说不清,那么所谓“对接规划”,很可能只是在给旧课题换包装。

规划给了方向,却不会自动改变科研

政策可以设置方向、建设平台、配置资源,却不能靠一份文件自动改变科研评价。

真正的变化还要看:项目指南怎样出题,专家怎样评审,医院和高校怎样评价人才,负结果能不能被合理对待,长期随访和多中心协作能不能获得持续投入。

所以现在断言“中医药科研已经从论文导向转向临床价值”,还太早。更稳妥的说法是:规划把这条路画得更清楚了,但科研人员最终走向哪里,还要看评价和资源配置怎样落地。

五年规划不是课题题库,也不是标题生成器。它更像一张需求地图。

以后判断一项中医药研究,不妨少问一句“用了什么新技术”,多问一句:“它究竟解决了什么真实问题,又形成了多可靠的证据?”

如果这两个问题答不上来,题目里的热词再多,也很难把研究带到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参考文献

  1. 国务院. 国务院关于《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的批复:国函〔2026〕71号[EB/OL]. 2026-07-10.
  2.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EB/OL]. 2026-07-23. 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607/content_7076394.htm.
  3.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负责同志就《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答记者问[EB/OL]. 2026-07-23. https://mp.weixin.qq.com/s/hqplnquYGMMtBLWaeLedDQ.
  4. 国务院办公厅. “十四五”中医药发展规划:国办发〔2022〕5号[EB/OL]. 2022-03-03. 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2/content_5686029.htm.
  5. 吕玲, 杨丰文, 黄明, 等. 改革创新,全面推进中医药振兴发展——《“十四五”中医药发展规划》解读[J]. 天津中医药, 2022, 39(6): 681-683.
  6. 宋逸杰, 马素亚, 戴亚盛, 等. 人工智能辅助中医辨证的关键问题与技术挑战[J]. 中国工程科学, 2024, 26(2): 234-244.
  7. 朱瑞, 邵科钉, 王辉. 有组织科研模式下“十三五”中医药科研数据分析及其发展路径研究[J]. 科技管理研究, 2025, 45(21): 170-176.
  8. 陶立元, 冯玉婷, 商洪才. 近20年中医药临床研究创新发展[J]. 科技导报, 2022, 40(23): 24-29.
  9. 刘保延. 中医临床疗效评价研究的现状与展望[J]. 中国科技奖励, 2010(5): 268-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