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组织与能力建设 · 第 014 章

中医药科研需要怎样的多学科团队?

中医药科研需要的不是一个样样都会的全能研究者,而是围绕真实问题组建一条可交接的能力链。真正的多学科合作,要看每个学科究竟减少了哪一种不确定性。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开题会。

临床老师说,我们想研究某个中医药方案;实验室说,可以加一组组学数据;懂AI的同学说,还能建个预测模型;到了最后,统计老师问了一句:

你们的主要研究问题到底是什么?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参与的专业不少,技术也很新,但每个人都在说自己能做什么,没有人说清这些工作为什么必须连在一起。

这大概是中医药多学科研究最容易遇到的误会:把学科多,当成了多学科合作。

多学科团队,不等于培养一个“全能人”

《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里,有两句话值得放在一起看。

一句是科研上要“集聚多学科优势力量”,鼓励企业、科研院所、高校和中医医院组成创新联合体;另一句是推进中医药产业、国际化、标准化和数字化等方面的复合型人才培养[1]。

前一句说的是团队如何配置,后一句说的是个人如何建立跨学科接口。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一个中医临床研究者完全没有必要同时成为统计学家、程序员、分析化学家和器械工程师。真要每样都学一点,最可能的结果不是“全能”,而是每一项都刚刚入门。

但他至少要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请哪类人进场,对方应该交付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判断这项交付能不能用。

中医药的人,不能只负责“提供样本”

多学科合作里,中医临床、中医理论和中药学专家最重要的工作,不是为算法提供标签,也不是为实验室送去样本。

他们首先要负责三件事:

  • 从临床中找到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
  • 说清证候、治法、方药和疗效在具体情境里是什么意思;
  • 在结果出来后,判断技术团队还有没有在回答原来的问题。

这就是中医药的“主体性”。它不是排斥其他学科,而是不丢掉问题的定义权和结果的解释责任[2]。

比如做舌象识别,算法团队可以把准确率做得很高。但如果舌象照片的拍摄条件不一致,标签来自一位医师临时判断,证候又没有稳定的定义,那么模型学到的究竟是中医诊断规律,还是光线、设备和标注者习惯?

这个问题,只懂算法的人很难独立回答。

从临床问题到真正落地,至少需要六类能力

与其问“中医药科研需要哪些学科”,不如问:一个研究走到这一步,正在面对哪种不确定性?

图1 从临床问题到真实应用的六类能力链

第一类,问题定义能力。

主要来自中医临床、中医理论、中药学和患者参与。它决定研究解决的是一个真实临床选择,还是一个只方便发论文的技术题目。

第二类,研究方法能力。

临床流行病学、循证医学、生物统计学、量表学和质性研究,负责把“我觉得有效”变成可以被验证、也可以被否定的问题。用什么对照、测量什么结局、需要多少人、怎样处理偏倚,都应在数据产生之前讨论。方法学家不应只在论文上交前被叫来“帮忙算一下”[3]。

第三类,实验与物质研究能力。

分析化学、药物化学、药理学、分子生物学、系统生物学和微生物学,可以分别解决成分鉴定、药效验证、作用机制和质量控制问题。生物信息学和化学计量学则能帮助处理大量化学与生物数据[4]。

但这些学科不是一张必点菜单。一个项目并不会因为同时有代谢组、蛋白组、网络药理和分子对接,就自动变得更深。

第四类,数据与人工智能能力。

这一类工作不只是跑算法。它还包括数据字典、标准、质量控制、隐私与共享规则,以及模型的外部验证、可解释性和更新。

我们上一篇讨论人工智能时已经说过:模型能学到什么,首先取决于我们给了它什么数据和“正确答案”。因此,数据人员、临床医师和方法学家必须共同参与标签与验证规则的制定。

第五类,工程与产品能力。

生物医学工程、材料科学、传感技术、仪器科学和制造工程,负责把一个研究想法变成能稳定工作的仪器、器械或生产工艺。

中国中医药报曾报道一个医工交叉案例:临床团队发现普通针灸针连接电路后针身全程导电,难以将能量精准聚焦于深部部位。他们与工科团队合作,解决超细针体涂层、绝缘稳定和生物相容性等问题,最终将针具推进到医疗器械注册[5]。

这个案例值得学的,不是“针灸+材料”这个新颖组合,而是它从一个具体临床难题出发,每个学科都有清楚的交付物。

第六类,转化与治理能力。

监管科学、项目管理、研究伦理、数据治理、知识产权、卫生经济学、实施科学和标准化,决定成果能不能穿过注册、指南、采纳和再评价的关口。

这些人往往是项目快做完时才被想起的。但到了那个时候,数据结构、质量记录、知识产权和注册路径可能早已无法补救。

真正的交叉,要从问题开始

怎样判断一个项目是真正的多学科合作?

我觉得可以看五件事:

  1. 各学科是否在开题时就共同定义问题,而不是中途被叫来提供一项服务;
  2. 每个学科能否说清自己要减少哪种不确定性;
  3. 每个人交付的是不是可审查的方案、数据、模型、仪器、标准或验证结果;
  4. 合作者能否相互质疑——算法准确不等于标签真实,工程可行不等于临床有价值,中医解释合理也不等于证据已经充分;
  5. 上一步做完以后,数据、方法、样本和责任能不能交给下一棒。

如果一个项目只是最后的作者单位变多了,研究问题、方法设计和证据边界却始终由一个人决定,那它更像是专业外包,而不是学科交叉。

作为个人,不必什么都会,但要会交接

对一名中医药研究者来说,一个更现实的成长模型是:一个专业主轴,加三种接口能力。

图2 一个专业主轴加三种接口能力

专业主轴,就是在中医临床、中医理论、中药、方法学、数据或工程中,至少有一个真正站得住的根基。

三种接口能力是:

  • 问题接口:能把自己的专业问题,翻译成合作者可理解、可操作、可验证的要求;
  • 证据接口:能看懂研究设计、数据质量、统计不确定性、伦理和复现性的基本问题;
  • 协作接口:能和合作者约定交付物、质量标准、版本、责任与下一步。

你不必自己编写一个模型,但你要说清它的标签是怎样产生的,错了会导致什么临床后果。

你不必自己算样本量,但你要知道为什么主要结局、对照组和失访处理不能等到收完数据再决定。

这大概才是“复合型人才”对普通研究者更实在的意义:不是什么都会做,而是知道什么必须交给更专业的人,也知道怎样判断对方做得靠不靠谱。

中医药科研当然需要更多学科参与。

但多学科的价值,不在于一篇论文有多少作者、项目组有多少个单位,也不在于技术路线图里塞了多少新名词。

它最终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每个学科加入以后,究竟帮我们减少了哪一种原本无法解决的不确定性?

如果这个问题答不上来,再热闹的“交叉”,也很可能只是把技术拼在了一起。

参考文献

  1.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EB/OL]. 2026-07-23.
  2. 李庆生. 三论中医基础理论之现代研究——关于坚持中医药学科的主体性与现代多学科研究的思考[J]. 天津中医药, 2005(1): 4-7.
  3. 张晓雨, 商洪才. 近十年国内中医药临床研究发展现状及存在的问题[J]. 中医杂志, 2018, 59(21): 1813-1816.
  4. 李亚美, 杜智敏. 基于多学科交叉的中药药效物质基础研究方法和思路概述[J]. 中国中药杂志, 2015, 40(9): 1644-1648.
  5. 中国中医药报. 告别“手感盲刺”,针灸有了可视化“雷达”!医工交叉为传统针灸插上科技翅膀[EB/OL]. 2026-06-10.
  6. 高维娟, 马小顺, 梁文杰. “新医科”视阈下中医药人才培养创新体系的构建与思考[J]. 中医教育, 2024, 43(5): 1-4.
  7. 刘超, 张永祥. 建立传统中医药与多学科协作平台 促进中医药现代化[J]. 世界科学技, 2003(4): 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