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看到了四部门发布的“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我就先看了一下跟人工智能相关的部分。
通知写得很直白：使用人工智能来生成医疗科普的内容，要进行标注；利用人工智能编造、发布涉医领域同质化文案，也在清理范围里。
我非常赞同这件事。
利用人工智能来制作一批“医生提醒你”，还有“不能吃的食物有哪些”，“一个动作可以排出身体里的水分”的内容已经变得非常简单。头像，白大褂，病例故事，煞有介事的说明，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凑齐了。文章结尾加上一个产品，一门养生课程或者私域联系方式，整条路就非常熟悉了。
这样东西多了之后，认真做科普的人就会处于不利的地位。别人花费大半天的时间去核对一句话，而营销号则在短短半天之内就发布了几十篇文章。
因此对查资质，标来源，管广告我都是支持的。尤其是通知里提到的一些事情：医疗账号需要进行身份核验，并且资质信息要公开；在引用专业的内容，讲述自己的健康经历或者用人工智能来生成的时候一定要做上标记；在介绍健康养生的知识的时候，在同一个页面上不要随意地附加上药品，器械，保健食品的信息以及购买链接。
之后又发布了医务人员相关的互联网健康科普负面行为清单，并且把虚构病例，夸大疗效，超出本人专业范围，未经过审核就发布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等情形都列入其中。
方向没有可以讨论的余地。
但是当看到“禁止无资质账号进行专业的医疗科普内容的生产和发布”的时候，我就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中医养生可以算是专业的医疗科普吗？
这条线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分明。
通知对“医疗科普行为”做了如下定义：用文字，图片或音视频的形式来产生并传播有关疾病的预防和治疗方法的知识。
很明白。凡是有关预防疾病和治疗疾病的内容都属于医疗科普范畴。
但是中医的内容很容易在几句话内就改变性质了。
讲《黄帝内经》中四时养生的方法，也可以作为文化的介绍；讲述古人对睡眠的认识，也可以当作读书来讲解；讲述八段锦的历史背景，作用以及如何练习，则可以把它当作体育活动或者生活态度来传播。但是如果接着往下讲，“这样的体质应该怎样调理？”，“这个动作能治愈哪些疾病？”，“某种药材泡茶有什么好处”等等的话，那么它就不是单纯的介绍了。
还有很多内容很难区分。春天不要生气，晚上要早睡，少吃生冷的食物，在饭后散步一下，这些话都已经融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去，并不是一提到“养生”就会全部被当作专业的医疗内容来对待。但是换作一个具体的疾病，一个特定的人群，并且给出具体的药物，剂量，针灸穴位或者是治疗的效果的话，那么风险就会大不相同了。
所以我认为不应该仅仅因为某篇文章中用到了“中医”，“养生”，“体质”这样的词语，就认为它属于专业医疗科普。
更加重要的就是要了解它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情。
是讲述一个历史故事，还是代替别人来判断病情呢？是宣传一种生活方式，还是告知某种疾病的治疗方法？是否有关于处方，剂量以及操作步骤的内容？有没有把研究线索说成了确定有效的结果？说完了之后，在旁边刚好有商品，咨询或者私域入口吗？
越往后走，它就越不像一般的文化内容了，而更加接近于专业的医疗科普，甚至有可能已经不再是科普了，在诊疗，营销或者广告等边缘地带徘徊。
这条线并不会因为作者获得了一张证书而自动消失。
资质是很重要的。读者要明白，在屏幕上出现的人到底是不是医生，从事什么专业的医生，是不是本人。之前有一些账号连医生的身份都是借用的，但是背后的整个内容生产团队却是完整的。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么后面谈论的内容质量和水平就会很勉强了。
但是有资格的人，并不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一位医生也可能会提到自己不了解的地方，也可能会夸大还在研究中的一种技术，并且还会把自己的经验当成所有人都能用的。反过来，中医药院校的老师，科研人员，医学编辑或者是认真查阅资料的作者，也能够把有关政策，研究方法以及中医药文化的解释说得非常透彻。通知里没有只承认医生，而是把医学院校，医药研发机构人员以及其他医疗领域的从业人员都纳入了认证范围之内。
因此资质解决了“你是谁”的问题，来源标注解决了“你的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而内容审核则要继续回答“它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好。
对于中医的内容而言，我希望这次整顿可以把某些东西分离开来。
讲文化就不能暗中许诺疗效；讲研究就要把证据推到它可以证明的地方；讲个人经历的时候不能把一个人的经历当作普遍规律来传播；如果真的要谈论疾病与治疗方法的话，那么就需要把作者的身份，专业的领域以及信息来源都交代清楚了。而一些一边宣扬养生一边推销所谓“包治百病”的东西，这样的内容减少一些也无所谓了。
我认为不能因为规则太严而把问题简单化，用关键词来一刀切。中医药本身就有医学，文化，生活习性以及历史等多方面的知识。如果平台只要看到“经络”，还有“体质”，“养生”的时候就统一处理的话，那么就会误伤很多正常的资料了。
但是如果因为边界难以界定而不去管它的话，那么AI营销号就会很快地把这个空白地带填满了。
这件事情最终要检验的，并不在于平台能否再添加一个“医疗认证”的标签上，而是在于它是否能够区分出：一个人是认真的在为中医做解释，还是借用中医的形式来推销商品。
参考资料
- 中央网信办秘书局、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市场监管总局办公厅、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综合司. 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 2025-07-28.
-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国家中医药局综合司、国家疾控局综合司. 关于印发医务人员互联网健康科普负面行为清单（试行）的通知. 国卫办医政函〔2025〕419号, 2025-10-31.
-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 国信办通字〔2025〕2号, 2025-03-07.
- 王冀宁, 张兴旺, 王磊. 新媒体环境下国内中药信息传播存在的问题及控制策略研究[J]. 医学与社会, 2023, 36(2): 104-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