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到一个短视频,说我们现在用的北柴胡,不是《伤寒论》里用的柴胡。视频作者说,自己花了半年时间来证明这件事。
我听完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应该早就有人研究过吧?
果然,相关考证早已有之。这次我想重点读的是赵佳琛等发表于《中国中药杂志》的《经典名方中柴胡药材的本草考证》。作者团队来自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等机构,结合历代本草、医书、现代文献和实地调查,梳理了柴胡的名称、基原、产地与采收加工。[1]
旧稿虽然引用了这篇论文,却把笔墨更多放在“存在争议”上,没有充分展开它在结语中提出的判断:宋代及之前,柴胡药材正品基原的主流应为狭叶柴胡;明代北柴胡逐渐成为主流。
这次修订,我想把这条线索放到前面。
沿着这篇考证,仲景用的柴胡该怎样理解?
先把名称对上。这里说的狭叶柴胡,学名为 Bupleurum scorzonerifolium Willd.,也称红柴胡,其根药材习称南柴胡。论文还提到香柴胡、软柴胡等习用名。也就是说,我们此处讨论的南柴胡、红柴胡、狭叶柴胡,指向的是同一植物来源,并不是三种互不相干的药。[1]
北柴胡对应的则是 Bupleurum chinense DC.。这里的“南”“北”是药材习用名,不能简单理解成南方采到的与北方采到的:狭叶柴胡在北方也有分布。
为什么作者把早期主流指向狭叶柴胡?依据不只是名称。
论文比对《雷公炮炙论》所记根软、皮赤、带须等特点,认为与狭叶柴胡的性状十分接近;记载的产地,也与狭叶柴胡及近缘种银州柴胡的产区相符。到宋代,《本草图经》中的赤色根、芦头赤毛、形如鼠尾等描述,又为这一判断提供了线索。作者还结合药图,辨析出当时有不同柴胡来源并用,但推崇狭叶柴胡。[1]
**沿着这篇论文对时代主流的判断,把《伤寒论》中的柴胡优先往狭叶柴胡这一来源考虑,是有依据的推测。**今天最常见的北柴胡,并不能仅凭它在现代市场的地位,就自动代表仲景当年的用药。
不过,论文自身也留下了一个需要讲清楚的地方:它在结语概括“宋代及之前”以狭叶柴胡为主流,在汉至南北朝的分期考证中,却明确指出柴胡属与前胡类可能混用,具体品种难以确定。
因此,这篇文章支持的是一条值得优先追踪的来源线索,还没有把仲景实际使用的药材鉴定到唯一物种。“仲景所用可能以狭叶柴胡为主”,是顺着其历史判断再作的推测,不能写成论文已经直接证实的结论。
其他研究也有不同判断,例如2022年的一篇考证初步推断仲景用的是北柴胡。[3] 本文以2020年这篇考证为主要参照,重点把它的依据和历史变化讲清楚。
接下来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如果早期推崇狭叶柴胡,后来为什么北柴胡越来越常见?
总不能把几百上千年的用药史,全部理解成后人把药认错了。可也不能反过来觉得,既然留下来了,就一定是因为它比别的品种更好。
柴胡是从山里、田里和市场里走过来的
我们今天听到“柴胡”,容易在脑子里对应一株确定的植物。读古书时,也自然以为每个时代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但2018年的那篇辨析,指出了一个很实际的困难:柴胡属植物种类多,有些形态相近,分布区域又有重叠。古人辨药依赖见闻和经验,同一个药名下面,可能已经包括不同地方采来的不同植物。[4]
也就是说,未必是最初全国统一用一种,后来整齐地换成另一种。更可能存在过多种并用,再逐渐分化、取舍的过程。
其中有些变化,甚至是把原来混在一起的东西分清楚了。例如石竹科的银柴胡,后来逐渐与伞形科的柴胡分开。名称越分越清,账面上看着“变了”,里面也包含认识的进步。当然,各个时期具体对应哪些植物,仍有争论,不能只凭名字连线。
再往下看,采得到什么、运得到哪里,也会影响一味药被谁使用。
2020年《陕西柴胡考证及产业发展思考》整理地方志时,找到过这样的记载:略阳的柴胡沿水路运往四川,城固的柴胡水运到湖北。[5] 这些记载没有替我们鉴定每批药的物种,却能看见一件事:药材会沿着运输路线进入异地药房。
医家所在的地方,与药材长出来的地方,并不总是一回事。某地常用某种柴胡,除了医家的取舍,还要看当地商人长期从哪里进货。我觉得,把这个环节放回来,比只看医家籍贯猜他用哪种药,要踏实一些。
到了近现代,变化就更具体了:野生资源减少,开始转向人工栽培。
《经典名方中柴胡药材的本草考证》提到,国内在20世纪80年代初已开展柴胡野生变家种试验,主要选用北柴胡,河北、甘肃、山西、陕西逐渐成为主要种植区。文章同时指出,狭叶柴胡资源减少、商品供应变少,并建议加强它的资源供给。[1]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研究者并不是因为市场上少了,就宣布它不好;反而觉得值得恢复和发展。
北柴胡的供应又是怎样形成的?陕西的那篇研究,写到了企业给农户提供种子、指导种植、统一收购的做法,也记录了一家企业从1996年开始为出口需求发展柴胡种植的经历。[5]
这就不只是“山上哪株草更好”的问题了。种子从哪里来,农户会种什么,谁来收,收到哪里去,这些环节会一起影响市场上的药材。
我据此理解,一个品种一旦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种植和收购体系,就更容易被持续供应、持续使用。这里有生产上的便利,也有长期积累的习惯。供应上的优势,可以帮助解释它为什么常见;药效上的优势,还得另外证明。
也要把时间分开。20世纪的家种发展,可以解释近现代市场供应的变化,不能拿来解释明代发生了什么。2020年的考证已经把北柴胡逐渐成为主流的时间上推到明代,家种是在后来的历史条件下,进一步改变供给格局。
还有一层变化,来自分类和标准。
“北柴胡”“南柴胡”这些名字,经过长期使用和植物分类研究,才逐渐与今天所说的柴胡、狭叶柴胡相对应。不能把明代书里的“南土所产者”,直接当作现代植物分类里的南柴胡来理解。[4]
相关论文讨论的2020年版《中国药典》,将柴胡与狭叶柴胡的干燥根都列为柴胡的来源,并非只承认北柴胡。[3] 把来源写清楚,至少让生产、检验和使用有了共同核对的对象。至于为什么在实际供应中一种更多,仍要回到具体产区、种植和采购去查,不能让药典替市场回答。
我看到这里,觉得“柴胡变了”这句话太省事了。它可能说的是物种变了,也可能是产区变了、药用部位变了,或原来混在一起的名称终于分清了。几件事挤在一句话里,听着很惊人,却不容易继续研究。
那么,北柴胡会不会真的更好用?
我原来也想过这个可能。后人继续使用北柴胡,会不会有实际药效上的理由?
有必要研究,而且已经有人做比较实验。
2023年《中国中药杂志》的一项研究,对比了北柴胡和南柴胡的水煎液。在它的小鼠肝损伤实验中,北柴胡降低血清AST这一指标的表现更好;换到细胞内脂质积累的实验,南柴胡降低相关脂质指标的作用又更强。[6]
这些是小鼠和细胞实验,不能直接改写成人该选哪种药,也没有证明谁在所有柴胡方里都更好。它至少提醒我们,“好用”要说清楚用来做什么、比较什么。
更不能拿今天测出来的差异,倒过来证明几百年前的人就是因此换药。要证明后人因为某种优势而选择它,还得找到当时的用药、生产或交易记录。
所以,资源减少、家种发展、流通和地方习惯,是目前能够找到材料的解释方向;疗效选择也可能参与其中,但不能把尚待证明的部分填成一个漂亮故事。类似地,误认、混杂和逐利掺伪也确实出现在历代本草的记载中,不能因为想理解变化,就把所有变化都合理化。
我不觉得考证古代柴胡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它能提醒我们,不要以为方名一样、药名一样,里面的实物就自动一样。
但考证到“可能不同”,后面还有很多工作。哪一种来源,什么药用部位,怎样种植加工,放进什么方里,得到什么结果,这些问题都还得接着做。说一句“找到了古代真柴胡”,并不会让后面的研究自动完成。
这次重读,我更愿意把狭叶柴胡放回讨论的中心。它并不是现代市场上较少见、就可以在古方研究中略过的那个品种。按照这篇考证,它恰恰是理解早期柴胡用药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作者最后还建议优先考虑狭叶柴胡,并加强资源供给。这是面向经典名方开发的研究建议。回到《伤寒论》,值得做的是沿着这条线继续查清来源,而不是把“今天买得到什么”当成“仲景当年用的是什么”。
#柴胡#狭叶柴胡#伤寒论#本草考证#药材基原
参考资料
- 主要参考:赵佳琛,翁倩倩,张悦,等. 经典名方中柴胡药材的本草考证[J]. 中国中药杂志,2020,45(3):697—703. DOI:10.19540/j.cnki.cjcmm.20191223.102。
- 张贵君,郭晓东. 茈胡本草考证[J]. 中药材,2020,43(1):233—235. DOI.
- 薛亚,朱为康,朱海青,等. 《伤寒论》中柴胡的本草应用考证[J]. 上海中医药杂志,2022,56(4):42—45. 期刊原文.
- 王晖,张改霞,杨成民,等. 历代本草所用柴胡物种辨析[J]. 中草药,2018,49(20):4928—4934. 期刊原文.
- 马存德,杨祎辰,常晖,等. 陕西柴胡考证及产业发展思考[J]. 中国现代中药,2020,22(4):641—646. DOI.
- 佘玉萍,张沛沛,胡静燕,等. 经方中的北柴胡与南柴胡精准化应用探究[J]. 中国中药杂志,2023,48(3):681—688. DOI.
- 马亚民,杨长江,王林凤. 柴胡本草考证[J]. 陕西中医学院学报,2001,24(2):42—43. CNKI:SXXY200102031.
文中古籍与地方志记载据上述论文转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