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张仲景,我先想到的还是方子。
桂枝汤、麻黄汤、小柴胡汤……一个方子,后人可以讲出很多东西。可要问他的针灸怎么样,我一下子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记得《伤寒论》里有几个穴位,但不多。我甚至想过:仲景是不是主要精通方药,针灸就相对弱一些?
这个问题,先放到一句原文旁边看看。
太阳病,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则愈。
这是《伤寒论》通行编号的第24条。我在意的是中间那个“先”字。
前面已经服了桂枝汤,病没解,又出现烦。书里接下来的安排,是先针刺风池、风府,再用桂枝汤。
针灸已经进入治疗的先后次序里了。
我们今天习惯按专业认人:这个医生擅长开方,那个医生擅长针灸。带着这个习惯读古书,也容易先给仲景分好科,再看他有没有越过自己的范围。
可这条原文里,针和药接得很自然。轮到需要用针的地方,就把针写进来。
方药与针灸,也不太适合直接比作内科与外科。一个在说用什么方法,一个在说怎样分科。仲景书里的针刺,本来就在处理整体的病证。
书里写了多少,和他会多少
穴位确实不多。
2016年《上海中医药杂志》一篇论文统计,《伤寒论》中针灸相关条文有26条,明确出现的穴名有7个:风池、风府、大椎、肺俞、肝俞、期门、关元。其中,明确用于针刺的是6个。[1]
这是该论文的统计口径。它回答的是书中写了什么,没法替仲景列出一张“本人掌握穴位清单”。
何况,有些地方根本没有点名穴位。
第8条说:“若欲作再经者,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这里谈的是太阳病可能继续传变时,怎样用针干预病势。只写“针足阳明”,没有写足三里,也没有交代补泻。
后人解释起来就热闹了。
有人取足三里,有人主张冲阳,有人提出几个穴位一起用。补还是泻,也有不同意见。2024年一篇专门研究“针足阳明”的论文,把这些解释梳理了一遍。[2]
所以,读到注家把穴位、手法、道理讲得很完整时,还得回头看一眼:哪些字是原文,哪些是他接着往下讲的?
这也让我觉得,仅凭穴位数量给仲景的针灸打分,有点着急。
《伤寒论》没有打算把经脉循行、穴位定位、各种针法从头教一遍。它留下来的,更多是处在某种病证下,治疗该怎样选择。
到了《金匮要略》,这种意思更明显。
第一篇就叫“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里面写“经络受邪,入脏腑”,又谈到邪气尚未进一步流传时应当干预,列出“导引吐纳,针灸膏摩”。经络在这里参与了对疾病过程的认识,治疗手段也远不止内服药。
血痹篇还有一句,我觉得比一长串穴名更值得停下来读:
宜针引阳气,令脉和,紧去则愈。
没有列穴位,却把用针的目的和观察变化的着眼点写了出来。阳气、脉象,都在这段论述里。我们能看到的是书中怎样理解针刺的作用,至于仲景手上究竟用了什么动作,原文没有交代。
书中同样写了什么时候不宜灸,以及误用火法之后会怎样。用什么、不用什么、先后怎样安排,这些内容合起来,才比较接近我们想问的“针灸水平”。
至于他本人下针有多熟练,和其他医家相比如何,这两本书还不足以让我们排出名次。
六经,能直接画在经络图上吗?
往下想,很自然就会碰到六经。
《伤寒论》讲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经络也用这些名称。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说仲景著作与经络、脏腑毫无关系,书里的文字很难放过去。“针足阳明”就在前面;还有两条,分别说“此肝乘脾也”“此肝乘肺也”,后面接“刺期门”。《金匮要略》的经络受邪、脏腑传变,也不是后人凭空补上的词。
但有这些内容,不等于六经病就能按六条经脉的路线逐一认领。

太阳病不能只靠在图上找到足太阳经来理解。 原文判断太阳病,要看脉浮、头项强痛、恶寒等表现;选择具体治疗,还要继续分辨出汗与否、脉象如何,以及病情发生了什么变化。线路本身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学界长期争论的,也正在这里。
有人侧重脏腑经络,沿着身体内外的联系解释六经病;有人侧重三阴三阳的气化,讨论开阖枢等功能关系;也有人强调症状、脉象、病位病性和方证,认为应当先把病人的表现与用方依据弄清楚,不宜用一套理论把原文处处套满。
这些差异到今天也没有消失。2024年,王金昊等人的论文强调六经病与经络之间既有联系,也有区别。同年,黄煌在《经方热背景下的学术思考》中,则更着重讨论医经与经方思维的不同,强调方证自身的价值。[3-4]
这里没必要急着替所有人裁出一个答案。
我更愿意先守住一个具体的判断:承认六经病有自己的辨证特点,不需要把书里的经络脏腑内容删掉;承认这些内容存在,也不意味着每一个方证都已经能用经脉循行解释清楚。
所以,“这是阴阳辨证,还是经络脏腑辨证”,未必非得三选一。阴阳怎样参与分类,脏腑经络怎样参与解释,最后又怎样落实到具体症脉和治疗,这才是不同读法真正需要拿原文来讨论的地方。
再回头看自序,也有一句很直接:“经络府俞,阴阳会通。”前面还列举了《素问》《九卷》等文献。
不过,今天读到的《伤寒论》《金匮要略》,经历过后人的编次、校订和流传。自序、正文、后世注解,各自能说明什么,还是要分开。书里有丰富的理论联系,与我们已经还原了仲景本人的全部知识和手上功夫,是两回事。
这一回,我想多留意的,就是那些夹在方药之间的“当刺”“当灸”和“不可”。再读到“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时,那个“先”字,也值得和后面的方子一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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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古籍原文据识典古籍所收《仲景全书》中的《伤寒论》太阳病上篇、中篇,及《金匮要略》脏腑经络篇、血痹虚劳篇核对。自序见《伤寒卒病论集》。条文编号采用通行编号。
- 刘希茹,王波,沈卫东,等.《伤寒论》针刺穴位浅析.上海中医药杂志,2016,50(10):39-41.
- 刘运恒,戴俭宇,裴莹,王铁东.仲景“针足阳明”探析.辽宁中医药大学学报,2024,26(9):141-144.
- 王金昊,徐琬梨,于丽云,刘瑶.《伤寒论》六经病与经络关系探析.山东中医药大学学报,2024,48(1):50-53.
- 黄煌.经方热背景下的学术思考.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2024,40(10):1103-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