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笔记

中医理论,能推演到哪一步?

犊鼻属于足阳明胃经,能不能由此推出它可以治疗胃病?问题不只在这个穴位,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分清:哪些是经验,哪些是整理,哪些只是等待验证的推演。

犊鼻属于足阳明胃经。

这句话我们背得很熟。可它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

它是不是意味着,犊鼻能够治疗胃病?胃经经过的部位,它是不是都能治?再往后推,只要一个穴位属于某条经,那条经的病候是不是都可以写进它的主治?

上一篇讨论“经脉所过,主治所及”时,我们已经碰到了这个问题。这次我想再往前追一步:如果一种理论原本是对经验的整理,我们还能不能用它继续推导新的临床结论?

这其实不只关系到经络。五行、藏象、特定穴,很多中医理论都有类似的问题。经验本来零散,必须经过分类、归纳,才便于记忆和使用。可一旦整理成体系,它看起来就比原始经验更加整齐。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份整齐有一部分来自整理本身。

犊鼻“属于胃经”,不是一句从天而降的事实

今天的教材把穴位分列在十四经下,容易让人觉得,这些归属从发现穴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确定。

文献呈现的过程却没有这么整齐。

黄龙祥梳理腧穴归经源流时指出,《黄帝明堂经》所载349穴中,主要是四肢肘膝以下的腧穴被归入相应经脉,其他许多穴位按身体部位排列,再注明“某脉脉气所发”。到了隋唐,不同医家开始把更多穴位归经,同一个穴位甚至可能被归入不同经脉。[1]

北宋《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完成了影响深远的一步:把354穴全部放进十四经系统。研究者归纳了它采用的几种办法:沿用《甲乙经》四肢穴的归经,根据“脉气所发”归经,根据经脉交会归经,以及按照穴位所在部位与经脉路线的关系归经。[2]

这几种方法都有依据,却不是同一种证据。有的是继承早期记录,有的是处理交会关系,有的是根据空间位置进行安排。其中一些归属,研究者至今仍难解释。

而且,归经并非一经确定就绝不改变。赵京生梳理冲脉穴时发现,《内经》所见的冲脉专属穴,后来逐渐转归足少阴肾经,最终形成今天“肾经穴、冲脉交会穴”的表达。[3]

所以,“某穴属于某经”至少包含两层意思:它表达了古人对穴位位置、作用和经脉关系的认识,也记录了后世整理、取舍和规范化的结果。

它当然不是毫无意义的标签,但也不能直接当成一个不需要再问来历的物理事实。

具体到犊鼻,我们可以确定它在现行体系中属于足阳明胃经;至于它为什么这样归属,归属依据能够支持多强的临床结论,还需要另外回答。

理论把经验变得有秩序,也可能把差异藏起来

几百个穴位、几千条主治,如果彼此毫无联系,只能逐条记忆,几乎无法学习和运用。

理论在这里确实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压缩信息。

赵京生把经脉看作腧穴主治共性的一种“纵向表达”。同一条经上的穴位,在一定范围内具有共同倾向;与类穴、身体分部等其他分类配合,原本散乱的经验才可能形成可以理解的结构。[4]

因此,说经络理论具有整理和记忆功能,并不是贬低它。科学研究本来也离不开模型。模型会舍去部分细节,突出某些关系,使复杂现象变得可以把握。姜姗、赵京生专门从模型理论讨论经络,也提醒我们:模型通常是不完整、经过理想化的,它的价值在于解释现象、组织认识和帮助提出问题。[5]

问题出在下一步。

当我们从若干穴位的共同主治归纳出一条规律,再把这条规律反过来分配给同经的每一个穴位,原来的差异就可能被抹平。

这里至少混合了三个层次:

犊鼻位于哪里,是定位问题;犊鼻归入胃经,是分类和理论关系问题;犊鼻对某一种胃病有没有作用,是具体疗效问题。

前两个层次可以为第三个层次提供线索,却不能代替第三个层次的证据。

理论从经验归纳到实践检验,再由结果修正模型的关系示意

理论可以提示方向,具体结论仍要回到实践检验。

2023年,陶连波、牛淑平用犊鼻质疑“经脉所过,主治所及”的普遍化。他们梳理历代记载,发现犊鼻主治基本集中在膝部及附近病症,并没有因为归属胃经,就自然扩展出整条胃经的全部主治。[6]

这还不能证明犊鼻绝不可能对任何胃病产生作用。古籍没有记载,与经过严格研究证明无效,不是一回事。何况黄龙祥还指出,早期文献中的“犊鼻”与现行同名穴的定位并不完全相同,不能把不同历史时期的同名穴简单合并。

但这个例子足以说明:归经关系可以提出一个值得检验的猜想,不能独自完成疗效证明。

同属胃经,也不等于作用完全相同

现代研究正好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

2012年一项116例功能性消化不良随机对照研究,把胃经穴分成两组。一组采用冲阳、丰隆、足三里、梁丘等特定穴;另一组采用条口、阴市、伏兔、犊鼻等胃经非特定穴;还有一组采用非经非穴点。结果中,胃经特定穴组总体表现较好,胃经非特定穴组只在部分指标上优于非经非穴组。[7]

这项研究不能回答“犊鼻能不能单独治疗胃病”,因为犊鼻与另外三个穴位合在同一组,组内每个穴位各自贡献了多少,无法拆开。它也不能证明只要写着“胃经”就一定有效。

它真正带来的启发是:即使同属胃经,不同穴位的作用仍可能不同。归经是一个信息维度,特定穴属性、所在部位、刺激方式以及研究对象,都是另外的维度。

这也让“理论指导实践”有了更准确的含义。

理论可以帮助我们提出研究方向:既然同属胃经,可以比较这些穴位对胃肠功能有没有共同影响;也可以进一步比较,哪些穴位表现更稳定,哪些只在特定条件下出现作用。

实验得到结果以后,再回来修正原来的分类和解释。这才形成了一个往返过程。

如果只走前半程,从理论出发不断推出新的主治,却不让结果回来修改理论,推演就会越走越远。

推演最适合用来提出假说

中医理论本来就不是只靠经验归纳形成的。

邢玉瑞分析中医理论的建构方法时指出,其中既有经验归纳,也大量使用了假设演绎和模式推演。他强调,这类推演得到的是或然性结论,必须经过经验事实的检验与筛选。[8]

“或然”这个词很重要。它不是说推演毫无价值,而是说结论有可能成立,也有可能不成立。

理论推演最适合承担的是提出假说。它告诉我们可以往哪里观察、比较和试验。验证以后,结果大致会有三种:符合预期,暂时支持理论;只在部分条件下成立,需要缩小范围;没有重现,则应修改或放弃这次推导。

最后一种结果尤其重要。

如果成功的推演被反复讲述,失败的推演没有进入记录,理论就会显得越来越完美。现代中医药研究同样面对这个问题。有关阴性结果的讨论指出,不发表或不重视阴性试验,会造成出版偏倚,也会让后来者重复已经失败的研究。[9]

这不能反过来证明古代文献一定存在同样程度的偏倚。我们只是无法假定:今天看到的经验条目,已经完整保存了当时所有成功和失败的尝试。

所以,实践检验不能只留下“有效”的故事。在哪些人、什么条件下没有出现预期结果,同样是在给理论划边界。

我现在更愿意把中医理论理解成一张经过长期整理的知识地图。它不是现实本身,却也不是随意画出来的。地图帮助我们辨认方向,提醒我们哪里可能有关联;走到具体地点,地面上究竟有什么,仍要亲自核对。

以后再看到“某穴属于某经”,也许应该接着问:这个归属是怎样形成的?它概括了哪些已知经验?现在要说的主治,是已有记录,还是依据理论新推出来的?如果是新推出来的,又经过了怎样的检验?

理论把杂乱经验整理成秩序。真正可靠的秩序,还要允许经验不断回来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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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黄龙祥. 腧穴归经源流初探[J]. 针灸临床杂志,1994(5):1–2.
  2. 任玉兰,李戎. 《铜人腧穴针灸图经》腧穴归经探析[J]. 江苏中医药,2006,27(5):45–47.
  3. 赵京生. 冲脉穴归经变化及其理论透视[J]. 中国针灸,2025,45(1):94–104.
  4. 赵京生. 腧穴主治共性规律的表达[J]. 中医杂志,2019,60(24):2075–2078,2102.
  5. 姜姗,赵京生. 经络与模型理论[J]. 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17(3):146–149.
  6. 陶连波,牛淑平.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刍议[J]. 环球中医药,2023,16(4):763–764.
  7. 王德军,常小荣,严洁,等. 针刺足阳明胃经特定穴与非特定穴治疗功能性消化不良疗效比较[J]. 中国针灸,2012,32(8):703–708.
  8. 邢玉瑞. 中医理论建构的异级同构模式推演探讨[J]. 中医杂志,2012,53(23):1981–1983.
  9. 高磊,郝彩霞,赵文硕,等. 重视中医药临床研究中的阴性结果[J]. 中医药导报,2019,25(20):17–1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