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完素、张从正、李杲、朱震亨。
学中医的人,对这几个名字应该都很熟。再往后说,叶天士、薛雪、吴鞠通、王孟英,也能接上。
我在看中医学的形成与发展时,忽然发现,自己想到的这些大家,好像大多以方药著称。如果换个问题:说出几位对针灸学有巨大贡献的古代医家呢?
我一下还真说不出来。
这让我有点疑惑。针灸在《内经》里那么重要,难道从一开始就到了巅峰,后人只是照着用,没有多少新的东西?
把几个名字和他们做过的事放到一起,这个印象就开始松动了。
铜人背后,也有一个人
前面写古代针灸铜人考试时,我们已经遇到过王惟一。
北宋的《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和针灸铜人,都与他有关。他所面对的问题很具体:传下来的经穴文字和图形有歧异,学的人究竟以什么为准?
对针灸来说,这不是小事。书里写着一个穴位,落到不同人的手上,找出来的位置如果不一样,后面的教学和经验交流都会受影响。
校订图经、铸造铜人,就是把这些知识变得可以对照、可以指认、可以教给别人。我们今天觉得学穴位应该有图、有模型、有相对统一的定位,回到当时,这些都要有人去做。
我很容易记住“针灸铜人”这个东西,却没把它和王惟一这个人的贡献牢牢连起来。
再往前,皇甫谧编纂《针灸甲乙经》,把早期经典里的经络、腧穴、诊疗等内容加以系统整理。再往后,杨继洲的《针灸大成》汇集历代针灸文献与经验,对穴位、歌赋、针法和配穴都有整理与阐述。
看到“整理”“汇集”这几个字,有时会觉得,好像只是把别人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但散在不同书里的知识,有重复,也有不一致。哪些保留,怎样编排,彼此怎么解释,最后让后来的人能够学、能够用,都包含判断。我们现在读到一套顺着经脉、穴位、针法展开的知识,很容易忘了,这种顺序也有形成的过程。
这当然不能把编纂都算成原创。不过,如果只认“提出一套新学说”才算大贡献,那些让知识能够传下去的人,就很容易被我们看轻。
而针灸后世也不只是整理旧书。窦汉卿的《针经指南》《标幽赋》,就涉及取穴、针法以及流注八穴等经验的传承与阐发。我们熟悉的一些针灸知识,背后同样有人在组织、解释和推广。

为什么我先想起的是“寒凉、补土、滋阴”?
回过头看,我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个偏向。
提到金元四大家,名字后面很容易接一个学术标签:寒凉、攻邪、补土、滋阴。教材讲他们时,人物和主张很容易一起留下来。
叶薛吴王通常称为温病四大家。这组人物本来就是围绕温病学来认识的,想到他们,也就容易想到卫气营血、三焦辨证以及相应的方药。
这些都是我们理解疾病的思路,能进入中医基础理论,也能在后面的课程里反复遇见。
针灸医家的贡献,有一部分却是以另一种样子留在记忆里的:一本书、一张经穴图、一篇歌赋、一种针法。东西记住了,人未必记住。
这也和从哪门课进入有关。翻看《针灸医籍选》的教学大纲,皇甫谧、窦汉卿、杨继洲等人的著作和思想,就是专门学习的内容。不能因为我从中基课留下的印象里没有他们,就推断针灸史上缺了这一段。
还有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我们评价针灸的发展时,是不是太习惯寻找另一个“补土派”、另一个“滋阴派”了?
针灸也研究脏腑、病因病机,但它还有一些必须独立处理的问题:病变在什么部位,怎样辨经选穴,穴位之间如何配合,施术怎样与身体状态相应。这些地方的认识变化,也属于学术发展。
2016年,《中国科技史杂志》刊登过一组笔谈,题为《对针灸“辨证论治”的回顾与省思》。其中,黄龙祥批评了把方药诊疗模式直接套到针灸上的做法;赵京生则强调,辨证、辨病、辨症状都是针灸临床所需,应根据具体情况运用。
读这类讨论,最有用的地方,是让人重新注意针灸本身在解决什么问题。没有提出一套覆盖所有疾病的新病机学说,并不意味着没有理论思考。
至于后世出现的新理论,是不是都代表进步,还得另外看。
比如子午流注这类时间取穴理论,就有研究专门追溯它的形成,并讨论其中的象数推演与临床实践之间的距离。古人内部也有质疑。针灸史里有发展、有争论,也有一些理论需要重新审视,不是一条从《内经》出发、越往后就越完善的直线。
我也不想把方药和针灸分成两拨互不来往的人。杨继洲以针灸著名,却也针药并重。前面读仲景著作时,我们同样谈过:以方药著称,不等于针灸在他的医学里没有位置。
这次的疑问,倒让我想换一种记医家的方式。
下次再读到“编撰某书”“整理某法”,先别急着把它当作一条生平简介背过去。多问一句:他接手的时候,这件事是什么样子?做完以后,后来的人比以前多了什么?
至少王惟一这个名字,现在已经能和那尊铜人一起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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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北京中医药对外交流与技术合作:针灸铜人的来历,2022。
- 中国针灸学会:皇甫谧、窦汉卿、杨继洲。
- 海南医科大学中医学院:《针灸医籍选》教学大纲。
- 张树剑,黄龙祥,赵京生,等:对针灸“辨证论治”的回顾与省思,中国科技史杂志,2016(1):96–103。
- 张树剑:“子午流注”针法理论思想探析——兼论金元针灸理论之固化,针刺研究,2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