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与观察

我曾经真以为,古人看见了十二经脉

教材把十二经脉完整地摆在我面前,我便以为古人也曾完整地看见它。直到读了黄龙祥老师的研究,我才意识到:我把一部漫长的理论形成史,想成了一次神奇的发现。

以前学中医,顺序很自然:先学阴阳五行、藏象,再学经络。讲到经络时,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五络脉,一整套系统已经摆在面前。

我当时真把它当成解剖来学。

它只是看不见,却应该像神经、血管一样,是一种实质性的存在。书上画了路线,我就沿着路线背;哪里出哪里入,联系哪个脏腑,我也按照人体里真有这样一条通道去理解。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怀疑。我也想过:经络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走?先有经络,还是先有穴位?

可那时候没有能力继续追。疑问放在那里,脑子倒替它补出了一个答案:也许不是古人解释不清,而是古人确实有我们今天没有的本事。

后来学医古文,看到扁鹊的故事,这个想法反而更牢了。

我记忆里甚至把两段故事叠在了一起。一段是《韩非子》里的扁鹊见蔡桓公;另一段是《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所写,长桑君给扁鹊药,让他以上池之水服用。三十日后,扁鹊能够“视见垣一方人”,替人看病又能“尽见五脏症结”。[1]

隔着墙都能看见人,五脏里的病结也能看见,那黄帝、岐伯这一类人物,看清气血怎样运行,看见十二经脉怎么走,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于是我在心里给经络补了一段发现史:古代有一批神人,他们看见了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顺手把它记进了经典。

最近读黄龙祥老师关于经脉理论的研究,再回头想这件事,真有点想笑。

我竟把史传中的神异叙事,当成了经络的发现史。

教材给了我一张成图,却没有告诉我它是怎么画出来的

今天翻开教材,十二经脉已经首尾相接,内属脏腑,外络肢节,气血如环无端地运行。这个体系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个本来就在人体里的东西,古人只负责把它发现出来。

可这其实是把学习顺序误当成了历史顺序。

我们学到的是经过漫长整理之后的版本。出土的早期脉书里,脉的数量、走向和彼此关系,都和后来《灵枢·经脉》里的十二经脉系统不同。十一脉多由四肢向心走行,分支较少,与脏腑的联系也没有后来那么完整;到了传世经脉理论里,十二经脉才按照固定次序衔接,形成周流不息的系统。[2]

这至少说明,古人并不是某一天看见了一张与今天教材相同的经络图,此后只负责照抄。

黄龙祥老师所做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把传世文本拆开,追问不同部分原来在回答什么问题。张树剑对《经脉理论还原与重构大纲》的评述,把这条思路概括得很清楚:经脉理论里既有对血脉的实际观察,也有脉诊和诊疗经验;既有对身体远隔部位联系的表达,也有为了完成十二之数、气血环行和理论闭合而进行的构造与调整。[3]

换句话说,它不是一种材料做成的。

经脉理论由身体观察、诊疗经验、理论解释和系统重构逐层形成

今天看到的是成图,历史中经历的是多层积累与重构。

有些内容来自看得见、摸得着的血脉和身体结构;有些来自某处患病、另一处出现反应,或者刺激某处能够影响远处的经验;有些是对这些联系的解释;还有一些,是后来的人为了让不同知识能够装进同一套系统,重新排列、补缀和改造的结果。

我们看到的是最后画得比较整齐的图。古人经历过的试探、分歧和修改,教材里往往只剩下一点痕迹。

当神迹退场,经络反而成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读到这里,我又冒出了一个很狂妄的玩笑:如果我生在黄帝、岐伯那个时代,发现手上某个部位和头面某处存在联系,我也可以说,这两个地方之间必有一条“脉”。把它们连起来,我是不是也发明了一条经脉?若是运气再好一点,被收入当时的“顶刊”——《黄帝内经》,二千多年后还会有人把我画的线奉为定论。

玩笑当然只说中了一半。

古人确实会用自己熟悉的概念解释新发现的联系,但一条经脉也不是某个人随手连两个点就能造出来。早期的脉与穴可能来自不完全相同的实践,后来才逐渐发生结合。关于经与穴谁先谁后,学界一直有“由点到线”“由线到点”、相互发现以及早期各自独立等不同看法。现有材料还不足以把形成过程压缩成一条简单路线。[4]

所以,我现在说“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并不是说古人全在胡编。

我感慨的是,古人的知识也有草稿。

它有观察,有试错,有不同学派争夺解释权,也有为了让体系更完整而做的修补。后来经典化了,教材化了,形成过程被擦去,我们便容易把最后留下的版本,当成一开始就完整存在的真相。

扁鹊的神异故事正好填上了这个空白。我们不知道十二经脉怎样一步步形成,便想象有一双非凡的眼睛曾经把它看见。《史记》那段文字后来确实发展出“上池”“窥垣”等典故,用来称赞医术高明。[5]它可以是一个精彩的医学传奇,却不能替代经络形成史的证据。

这也不是说,经脉只要不是一条等待解剖发现的隐藏管道,就没有价值。

恰恰相反。当我不再执着于“古人究竟看见了哪一条实体”,问题反而变得具体了:古人发现了哪些身体部位之间的联系?这些联系是怎样从病候、诊察和治疗经验中被辨认出来的?哪些路线是在表达经验,哪些部分是在解释经验?后来为了让十二经首尾相接,又改动了什么?

黄龙祥把经脉学说理解为对人体远隔部位纵向关联规律的一种解释,并提出经脉理论的价值不只在那条线,更在线上所表达的关联点。[3]这个判断对我的触动很大。

如果临床上确实存在某些稳定联系,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联系本身。至于古人用“脉”、气血、标本、根结还是环流来解释,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解释可以帮助人组织经验,也可能因为时代知识的限制而需要修改。

以前我觉得,把经络说得不神奇,就是在贬低古人。现在反而觉得,非要靠神人内视才能保住经络,才是把这个问题看轻了。

观察身体,积累诊疗经验,把零散联系整理成模型,再由后人不断改写——这已经足够复杂,也足够了不起。它不需要扁鹊隔墙视物来担保。

以后再学一条经脉,我大概不会只问它怎么走。我还会问:这条线在当时想解释什么?哪些部分来自观察,哪些来自整理,哪些是后人为了让体系闭合加上去的?

真正让我觉得可笑的,不是自己曾经相信古人。

而是我曾经以为,一套流传两千年的知识,可以没有自己的形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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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2. 刘清,王晓梅,王素,等:关于经与穴起源先后的探讨[J]. 中医药学报,2016,44(6):4–6。
  3. 张树剑:一次艰辛的学术探险——读评黄龙祥先生《经脉理论还原与重构大纲》[J]. 中国科技史杂志,2016,37(1):92–99。
  4. 黄龙祥. 经脉理论还原与重构大纲[M]. 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6。
  5. 上池、窥垣:喻指医术高明[J]. 中医文献杂志,20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