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笔记

“左病取右、右病取左”,真的更好吗?

交叉取穴确实源自经典,也确实有临床研究。但《内经》说的不是所有单侧病一律扎对面,现代证据也没有证明对侧普遍胜过同侧或双侧。

针刺取穴有一种很经典的方法:左病取右,右病取左。

左边落枕,就在右边取穴;右边疼痛,就从左边下针。我们通常把它叫作交叉取穴,也会联系到《黄帝内经》中的巨刺和缪刺。

可我平时处理这类问题,更多时候习惯两侧都取。无论左边还是右边不舒服,两边都扎。

这个习惯不一定就比交叉取穴高明。它只是让我产生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如果左病取右是一条重要原则,那么有没有研究证明,只扎对侧,确实比扎患侧更好?又有没有证明,它比两侧都扎更好?

如果没有,我们今天是不是把《内经》里一种有条件的刺法,扩大成了“凡是一侧有病,统统扎另一侧”的通则?

《内经》说的不只是“疼在左边,就扎右边”

“左取右,右取左”确实有经典依据。

《灵枢·官针》列举九刺时说得最干脆:“巨刺者,左取右,右取左。”[1]

只背这八个字,很容易把巨刺理解成一种简单的空间规则:病在左边,针就落在右边。

但把《内经》里其他相关文字放回来,条件就多了。

《素问·调经论》说:“身形有痛,九候莫病,则缪刺之;痛在于左而右脉病者,巨刺之。”[2]

这里不是只看哪里痛。它还看九候有没有异常,看病痛与脉象出现在同侧还是异侧。左边痛,而右边的脉先出现异常,才说用巨刺。

《素问·缪刺论》讨论得更细。按照后世最常见的解释,邪在经脉而左右移易,用巨刺;病在络脉,病痛与经脉所在之处相错,用缪刺。篇中还反复出现诊脉、察血络、刺经与刺络的区别。[3]

这套刺法原本至少包含三个判断:病在什么层次,脉和络有什么变化,左右之间出现了怎样的错位。它不是见到一个单侧症状,就立刻做一道“左换右、右换左”的算术题。

当然,巨刺与缪刺究竟怎样区分,学界也没有完全一致。2026年杨佩诗等重新考证相关文字,提出二者形成之初可能都是左右交叉刺法,后来《缪刺论》才人为强化了“缪刺刺络、巨刺刺经”的分别。[4]

这个新解释还需要继续讨论,但无论采用传统解释还是这一考证,有一点没有改变:《内经》中的交叉刺法有自己的诊察语境,并不是所有单侧疾病的无条件总则。

古代文献里其实已经有很多不同情形。有的是单侧肢体疼痛,有的是头面五官病,有的是脉象左右失衡,也有的是皮部可见血络。后来这些内容被压缩成一句“左病取右、右病取左”,记忆确实方便了,适用边界也一并被压扁了。

《内经》交叉刺法中的诊察条件

交叉取穴有效,不等于它总比同侧和双侧更好

现代研究首先回答了一件事:针刺对侧,并不是毫无作用。

无论临床观察、疼痛实验还是脑功能研究,都能看到对侧刺激产生反应。问题在于,有反应和更优,是两件事。

1994年,方剑乔等把65例疼痛患者随机分为电针健侧和电针患侧两组。病种混合了肩周炎、网球肘、偏头痛、三叉神经痛和关节扭伤。结果两组的即时镇痛、痊愈率和总有效率都没有显著差异。对侧组在部分功能恢复指标上较好,但研究者同时让关节疾病患者在对侧电针时活动患肢,这就不再是单纯的“左右侧别”比较了。[5]

这项研究很早,样本也不大,却正面回答了我们的问题:至少对这批疼痛患者,交叉取穴没有显示出普遍更强的镇痛作用。

近年的结果同样不是一边倒。

一项纳入24例单侧慢性肩痛患者的小型试验比较针刺患侧和对侧条口。两组疼痛和肩关节功能都改善,对侧组的肩功能改善更多;但研究只有一次治疗、样本很小,主要目的还包括观察脑功能影像差异,不能据此推广到所有单侧疼痛。[6]

2025年发表的一项随机试验则得出了相反方向的结果。19名年轻男性接受离心运动,形成一侧肱二头肌延迟性肌肉酸痛,再分别接受同侧或对侧电针。72小时和96小时时,同侧组的压痛反而更轻。[7]

动物实验也提示,侧别效应会随模型而变。大鼠口面部福尔马林疼痛实验中,同侧与对侧合谷的效果相近;另一些炎症痛、神经病理性疼痛模型,则观察到同侧或对侧各有优势。[8]

这说明身体并不存在一条简单规则:只要病在一边,对侧刺激就一定更强。针刺既可能通过双侧或中枢网络产生远隔作用,也可能通过局部组织、局部神经与炎症环境产生作用。疾病不同、部位不同、刺激参数不同,左右侧别的结果也可能改变。

不同研究中的取穴侧别比较

目前相对集中的阳性证据,主要来自少数特定病种。

例如急性周围性面瘫。2015年一项40例随机研究发现,针刺健侧与患侧的总有效率同为100%,但健侧组痊愈率较高,早期面神经功能恢复较快。[9]2018年的Meta分析纳入11项研究、761例患者,也显示巨刺在有效率和治愈率上优于患侧针刺。[10]

但这篇Meta分析自己也列出了关键问题:11项研究只有1项使用盲法,多数没有报告分配隐藏、失访和随访,取穴、疗程、手法与刺激量并不统一,还可能存在阳性结果更容易发表的问题。

卒中康复的情况相似。2010年的英文系统评价只纳入8项随机试验,其中4项至少有一个结局支持对侧针刺;合并结果看似有优势,作者最后仍把结论写成“有限证据”,因为研究数量少,偏倚风险高。[11]

所以,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对侧取穴在某些疾病、某些阶段和某些结局上可能有优势,但还没有证据证明它对所有单侧疾病都优于患侧取穴。

至于我更关心的双侧取穴,证据缺口反而更大。

很多研究表面上写着“巨刺”,实际治疗方案却同时取了健侧局部穴、双侧远端穴,或者又配合康复训练、运动针法、艾灸和药物。这样的研究可以评价整套方案,却无法告诉我们:效果究竟来自针刺对侧,来自双侧共同刺激,还是来自配合的运动和其他治疗。

我目前检索到的人体研究中,真正把同一病种、同一组穴位、同样的刺激参数,只改变为患侧、对侧和双侧三组直接比较的试验,非常少见。换句话说,现有证据既不能证明我习惯的双侧取穴最好,也不能证明只取对侧一定比双侧更好。

双侧都取,看上去像是把两种可能都照顾到了,但它同时增加了针刺数量和刺激总量。即使最后效果更好,也还要分清是侧别的作用,还是剂量增加的作用。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设计研究。选定一种单侧疾病,把穴位、手法、留针时间和疗程固定,只改变取穴侧别:患侧、对侧、双侧。双侧组还要处理刺激总量是否相等的问题。再预先规定主要结局,由不知道分组的人评价。这样才有可能回答哪种侧别真正更适合这个病。

在此之前,“左病取右、右病取左”更适合作为一种需要判断的临床方案,而不是碰到左痛就机械扎右、碰到右痛就机械扎左。

经典给了我们一种选择,也留下了选择条件。现代研究要做的,不是再把这八个字喊得更响,而是把它的适用范围一块一块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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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黄帝内经·灵枢·官针》。
  2. 《黄帝内经·素问·调经论》。
  3. 《黄帝内经·素问·缪刺论》。
  4. 杨佩诗,贺娟,王梦琪:《黄帝内经》缪刺与巨刺理论辨析[J]. 中国针灸,2026,46(6):1021–1025。
  5. 方剑乔,刘元亮,莫晓明,等:电针巨刺与患侧针刺镇痛的临床与实验研究[J]. 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1994,14(10):579–582。
  6. Zhang S, Wang X, Yan CQ, et al. Different mechanisms of contralateral- or ipsilateral-acupuncture to modulate the brain activity in patients with unilateral chronic shoulder pain: a pilot fMRI study. Journal of Pain Research, 2018, 11:505–514.
  7. Komine S, Miura I, Hu T, et al. Effect of Electroacupuncture on Delayed-Onset Muscle Soreness Induced by Eccentric Exercise in Young Untrained Men: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Medicine & Rehabilitation, 2025, 104(8):693–701.
  8. Miura K, Ohara T, Zeredo JL, et al. Effects of traditional “Juci” (contralateral acupuncture) on orofacial nociceptive behavior in the rat. Journal of Anesthesia, 2007, 21(1):31–36.
  9. 李莹,张中一,陈跃来,等:巨刺法治疗急性期周围性面瘫临床疗效观察[J]. 中国针灸,2015,35(1):7–10。
  10. 吴碧雯,姚问,张江松,等:巨刺法治疗急性期周围性面瘫临床疗效的Meta分析[J]. 上海针灸杂志,2018,37(3):338–347。
  11. Kim MK, Choi TY, Lee MS, et al. Contralateral acupuncture versus ipsilateral acupuncture in the rehabilitation of post-stroke hemiplegic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BMC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 2010, 1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