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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认为经脉就是血管吗?

经典里明明说经脉受血而营之,王清任却说古人把经络当血管是错的。把脉、血脉、经脉和现代血管分开来看,这段认识史远比一句‘古人早就知道’复杂。

“夫脉者,血之府也。”

《素问·脉要精微论》这句话,读起来很像一个明确的解剖结论:脉就是装血的管道。再看《灵枢·经水》:“经脉者,受血而营之。”似乎更坐实了——古人说的经脉,不就是血管吗?[1]

可是到了清代,王清任偏偏写道:“古人言经络是血管。”他认为这话错了。按他的观察,摸起来会跳的管道是“气管”,另一类才是盛血的“血管”。[2]

经脉概念从古典词义、针刺对象到清代气血管道模型的辨析示意图

示意图不对应具体的人体解剖结构;封面底图由AI生成,正文图由AI辅助制作。

那古人到底知不知道经脉是血管?我的答案是:古人很早就把“脉”与血和血行联系起来了,但不能因此说,历代医家都把整套经络理论当成现代解剖学意义上的血管系统。

古书里的“脉”,不总是同一个概念

《灵枢·经脉》一面说十二经脉“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一面又说“诸脉之浮而常见者,皆络脉也”,还特别举出足太阴脉经过外踝处可见的例外。古人确实在区分深行之脉与浮现之络,但这张分类图本身并非没有例外的现代解剖树。《灵枢·九针十二原》又说:“血脉者,在腧横居,视之独澄,切之独坚。”《灵枢·玉版》则称“胃之所出气血者,经隧也”,并说经隧是“五脏六腑之大络”。这些描述里,既有可见、可触的血脉,也有贯通气血的通道和网络。[1]

但《灵枢·本藏》对经脉的描述不止是运血:“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经脉在这里还承担着联络全身、解释生理和病理的功能。马宁、杨传华逐章考察《灵枢》后也指出,“脉”既被用于指容受血液的管道,也被用于经络系统;他们建议用“血脉”专指血管系统。[4]这是一种有文本依据的术语厘清方案,也说明单凭某一句原文,很难把全书的“经脉”都翻译成现代解剖名词。

这一点,在针刺方法里也看得出来。《灵枢·官针》记“络刺者,刺小络之血脉也”,同时又记“分刺者,刺分肉之间也”。一类针法明确以小络血脉为对象,另一类则针对分肉之间。古人既观察血络,也在肌肉等组织间施针。需要留意的是,原文说的是“小络之血脉”,并没有用现代动脉、静脉的分类;把它直接改写成“刺动静脉出血”就说得过头了。后人把这两类操作概括成“刺血的针”和“不出血的针”,有助于描述技术差别;但若进一步说,古代针灸从头到尾就有两套整齐、互相对立的“血针学说”和“气针学说”,证据还不够。

更何况,《黄帝内经》本身也不是一个作者在同一时期写成的解剖学报告。出土脉书与传世医籍所见的经脉数量、名称、循行方式并不完全一样。近年的出土文献研究梳理了阴脉、阳脉、六脉、十一脉等不同系统,后来成为主流的十二经脉,并不是历史上唯一出现过的经脉框架。[3]

所以,“脉和血有关”是有直接古文依据的;“经络整套系统就是一组血管”,则是把多个时代、不同语境里的概念压成了一句话。

王清任说的“气管”,不是今天的呼吸气管

王清任在《医林改错》里提出另一套气血管道图景。他把“卫总管”说成行气、行津液的通道,把“荣总管”说成盛血的管道;又写道:“气管行气,气行则动;血管盛血,静而不动。”他观察到腕部、太阳穴等处有跳动,便认为那是“气管”,而非血管。

这和我们今天说的气管完全不是一回事。李素云对《医林改错》的考证认为,王清任描述的“气管”在位置和搏动特征上更接近动脉,“血管”更接近静脉;这是一种根据现代解剖知识对王氏描述作出的回看。王清任自己并没有使用“动脉”“静脉”这套概念。他看到的跳动管道确实很可能是动脉,但把它解释成只运行气的管道,仍然是他自己的理论判断。[5]

王清任并不是这场争论的终点。李素云梳理清代中西汇通医家的相关著作时提到,陈定泰把营、卫分作两“经”,又把血与精分作两“络”;唐宗海、朱沛文等人也各自拿经脉、络脉与西方血管知识互相参照,有人接受,有人辨正。[5]经脉概念并非从古至清只有一个固定解释,而是在新的解剖知识进入后,又被反复对应、改写。

尸体解剖也会带来一个错觉:人死后不再有循环,某些尸体里静脉血较多、动脉血较少,摸不到活体时的搏动。但“死后看到动脉少血”不是动脉本来只走气的证明。哈维在1628年论证血液循环时,也专门讨论了死后动静脉血量不同的现象;他结合心脏和肺停止活动的先后解释这一现象,并用活体观察说明,动脉中同样有血。[6]

哈维的理论早于王清任,但目前能核对到的材料,并不能证明王清任直接读过哈维的著作,或是依据某一部西方译本才提出“气管”说。两者在“死后动脉少血”和“动脉走气”问题上有可比较之处,不能只凭相似就断言存在直接影响。

今天为什么不把经络整体称作血管?

不是因为现代人发现经络“与血管毫无关系”,也不是说古人的血脉观察全错了。现代解剖学里的血管系统有可辨认的动脉、静脉和毛细血管网络;传统经脉则还包括特定循行、脏腑关联、病候归类和取穴治法。两套系统在部分局部结构上可能相遇,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当代也有人尝试把经络与血管纳入一个解释框架。比如“脉络学说”提出经(气)络与脉(血)络是彼此联系的网络,强调血脉与经络理论需要重新整合。[7]这说明“经络与血管如何关联”并没有被所有研究者用一句话解决。但一种当代整合方案的出现,也不等于它已经证明古代经脉就是现代血管,或已成为针灸经络研究的统一结论。

回头看,最稳妥的说法或许是:古人确实长期观察血脉、脉搏、血行和刺络放血,也曾用“脉”“经脉”“经隧”等词描述这些现象;与此同时,他们又把经脉发展成一套更大的身体联系与诊疗模型。王清任试图用自己观察到的气管和血管重新解释经络,正说明经脉的“实质”从来不是一个从古到今毫无争议、人人理解相同的答案。

我们今天要追问的,不必是“古人究竟早就发现了什么”,而可以是:哪些身体观察被写进了经脉理论?后来的人又怎样把新的解剖知识放进去?当一个旧概念不断吸收新解释时,哪些联系得到了证据,哪些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中医理论#针灸史#经脉#血脉#王清任

参考资料

  1. 《黄帝内经·素问·脉要精微论;灵枢·经水、经脉、本藏、九针十二原、玉版、官针》。
  2. 王清任:《医林改错·脏腑记叙、气血合脉说》。
  3. 何仙童,柳长华:《从出土医学文献看〈黄帝内经〉中的经脉系统》[J]. 中华中医药杂志,2024(1):84-88。CNKI
  4. 马宁,杨传华:《〈灵枢经〉血脉考》[J]. 中医杂志,2011(5):61-63。CNKI
  5. 李素云:《论王清任的经络实质研究及其影响》[J]. 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2011(5):18-19。CNKI
  6. William Harvey, An Anatomical Disquisition on the Motion of the Heart and Blood in Animals, Chapter 10, 1628. Fordham University Internet Modern History Sourcebook.
  7. 吴以岭,袁国强,贾振华,魏聪:《脉络学说的学术地位及其应用价值》[J]. 中医杂志,2012(1):8-12。CN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