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钱乙、张介宾、赵献可、王清任。
上一篇聊完针灸大家,我又把这些熟悉的名字想了一遍。总不能一提针灸,就另外找一批人吧?我们在中医基础理论、各家学说里反复遇到的这些名医,他们自己怎么看针灸?
提到孙思邈,先想到《千金方》;提到张景岳,想到温补;提到王清任,想到活血化瘀。可这些印象,能装下他们整个的医学吗?
沿着这个问题查知网,找到的材料比我原先想的丰富。许叔微的灸法、薛己的疮疡灸疗、吴昆的针药观,都有人专门研究过。
而且,读着读着,问题变了。
不只是他们会不会针灸,而是他们认为什么时候该用针,什么时候该用灸,什么时候又该交给药。
“方药家”这个标签,有时贴得太满
孙思邈的态度相当鲜明。
《千金要方》在讨论针灸时,说过“知针知药,固是良医”。对他而言,懂药与懂针,本来就应该放在同一个医生身上。
他的书里有针灸专门篇章,也在各类病证下记载相应治法。取穴、针法、灸法、宜忌,并非偶尔附带几句。我们今天熟悉的阿是取穴,也能在《千金要方》中找到明确论述。
所以,把他只记成一位留下大量药方的“药王”,会漏掉很大一部分内容。
到了宋代,许叔微的材料更能让人看见具体的使用情形。
学伤寒时,我们会读他的《伤寒九十论》。其中就有“结胸可灸证”等篇,记述他如何判断,以及为什么在当时选择灸法。《普济本事方》还记了他自己腰痛、前期用药未效,后来采用灸药合治的经历。[1]
连他自己的病,也没有只在方药里找办法。
再看金元医家,熟悉的学术主张也会进入针灸。张从正讲攻邪,《儒门事亲》里就有针刺、刺血的治验;李东垣重脾胃,《脾胃论》中的针法同样围绕脾胃、元气展开,后来被高武整理为“东垣针法”。
“补土”“攻邪”首先是怎样认识和处理疾病的思路,并不天然只属于药物。
朱丹溪尤其值得多停一会。
我原先想到“滋阴派”,很容易接着想到滋阴降火的药。可2019年《中国针灸》刊登的《朱丹溪的针灸临床特色》,专门梳理了他的针灸运用,其中灸法占了很重要的位置。
《局方发挥》记载浦江郑氏的一次危重病情,处理过程中用了人参膏,也用了灸法。丹溪相关著作里,还有灸治疮疡以及某些热证的讨论。[2]
滋阴的医家,为什么也用灸?
因为“滋阴”概括的是他的一个重要学术倾向,并不是规定他只能用哪一类工具。具体到病人,他仍要考虑眼前的病机与病势。在这些记载中,灸法既有温助的一面,也被赋予疏通郁滞、使郁热外达等作用。
这些是丹溪及其学术传承中的解释。它们至少说明:拿一个“滋阴派”的标签去猜他的全部治法,很容易猜错。
外科医家那里,这种针、灸、药交织的情形更加明显。薛己的《薛氏医案》留下不少灸疗疮疡、配合内服药的记录;陈实功《外科正宗》涉及刺血、火针、挑刺等方法。
这里还得看清“针”究竟在做什么。古代外科的针,有时用于排脓、挑拨,与今天针灸科常说的毫针治疗不是一回事。读到一个“针”字,就把它们全算成同一种技术,反而看不清这些医家的本领。
李时珍则提供了另一种材料。他的《奇经八脉考》有经脉、病候及针药论治的研究,足以让我们知道,本草大家也深入讨论经络。但这与手上针技究竟怎样,仍是两个问题。
懂针灸,也会对针灸有保留
张景岳的说法,很值得放到我们前面讨论过的针刺补泻里看。
他的《类经》《类经图翼》《景岳全书》,涉及经络、取穴、得气、补泻和灸法。谈到针刺时,他一方面解释各种补泻,另一方面又提出针“利于泻,不利于补”的判断。
这不是一句顺手写下的批评。
在《类经·针刺类》的“贵贱逆顺”一节,他追问的是:经典有些地方说虚则补之,有些地方又说形气俱不足者不宜针,怎样理解?
他的解释,把调和阴阳气血,与严重亏损时的补养区别开来。前者可以通过针刺调整;后者如果也一概指望用针调补,在他看来就可能误事。[3]
张景岳并没有把“补法”两个字理解成一种无所不能的补养。
我觉得,这比单独记住他赞成还是反对针灸,更有意思。一个重视温补的医家,仍然要追问:这份“补”,到底是怎样做到的?能做到哪一步?
汪机的《针灸问对》也有不少批评。他强调先诊察、辨经,再决定取穴,反对只问病名就照固定穴方施针;对部分补泻手法和流注说,也提出质疑。
这些争论就发生在古人内部。有人发展一套针法,也有人怀疑它是否讲得通、是否用得当。
吴昆的处理又不同。我们可能从《医方考》认识他,但他还写了《针方六集》,提出“针药二途,理无二致”。他把针刺的进退、动静、深浅,与药物的升降、作用特点相互比较,尝试用药理帮助解释针理。[4]
一个强调针药之间的相通,一个追问针刺补养的限度。把他们放在一起读,针灸史就有了讨论的声音。
清代的王清任也不能漏掉。
他的针刺论述集中在《医林改错》的“瘟毒吐泻转筋说”。文中谈刺血,关心施治部位与血管的关系,也明确谈到针药合用。
我们常用“活血化瘀”概括王清任,这个认识在他那里并不只落实为几张逐瘀方,也进入了他对刺血的理解。同时,他对针刺适用范围有自己的限制,并未认为所有虚实情况都能照用。[5]
王孟英则对灸法提出过另一类问题。他批评不辨病情、拘泥伏月施灸的做法,却也认可灸法在相应情形中的作用。他关心的是眼前是否适合,不能因为日历翻到了某个月,就省去判断。[6]
所以,说一位医家“批评灸法”,还得接着看,他批评的是灸法本身,还是某一种用法。

再往近代读到张锡纯,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很好的落点。
研究《医学衷中参西录》外治法的论文指出,他肯定针灸的价值,也说自己在这方面不敢称精。书中还引用友人卢显章的针治经验。[7]
这一点我很愿意保留。
熟悉经络、认可针灸、能够讨论针灸,不必统统改写成“精通针灸”。重视一门技术,也可以清楚地说明自己在这方面的长短。
钱乙、赵献可等人,这次找到的材料还不足以让我判断他们本人的针灸水平。我先留着这个问题,不用“名医都精通针灸”把空白填上。
回头再看,最初那种“这些大家似乎都是搞方药的”的感觉,确实需要改一改。许多人留下的医学,比我给他们记住的那个标签宽得多。
下次再读到“滋阴派”“温补派”,我想顺手多翻几页:到了具体看病的时候,他到底选了什么?
#中医名家#针药并用#灸法#医学史#古籍阅读
参考资料
- 李翠娟:许叔微临证灸法运用探析,中国针灸,2014(2)。
- 刘东明,高希言:朱丹溪的针灸临床特色,中国针灸,2019(10)。
- 毛伟波,江凌圳:张景岳针灸学术特色探析,浙江中医药大学学报,2022(5);原典对读:《类经·针刺类·贵贱逆顺》。
- 左海燕,等:吴崑“针药一理”学术思想探析,成都中医药大学学报,2018(3)。
- 李鲲,李哲,王宜:王清任针刺学术思想初探,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2011(1);原典:《医林改错·瘟毒吐泻转筋说》。
- 江一平,邱世成:王孟英论针灸,南京中医学院学报,1986(4)。
- 张伟,等: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外治法探析,上海针灸杂志,2022(9)。
- 王东,殷克敬,任柯昊:浅析孙思邈对针灸医学的贡献,中华中医药杂志,2020(7);原典:《备急千金要方·孔穴主对法》。
- 陈旭军:从东垣针法探析李东垣针灸学术思想,中医药通报,2022(12)。
- 张蕊,周美启,万四妹:汪机《针灸问对》针灸学术思想研究,安徽中医药大学学报,20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