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教育

〈内经〉时代的医家,对人体结构了解多少?

古人并非只凭想象谈人体。胃肠的曲折、脏器的形态、血脉的路线,都留下了具体记录。但看见结构、测得准确、理解功能,是几件不同的事。顺着《内经》及相关文献,我们试着看看他们究竟认识到了哪一步。

上一回谈经脉与血管,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说古人认识了血脉、认识了脏腑,那么他们对人体内部,究竟熟悉到什么程度?

总不能一提古人,就以为他们只会闭着眼睛想阴阳五行。可反过来,只要找到一句与现代解剖相似的描述,就说古人早已把人体研究透了,我也觉得不踏实。

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实际看到了什么。

先把时间圈小一点。这篇主要看战国秦汉的出土脉书,以及《内经》《难经》相关篇章。这里说的“《内经》时代”,是一个研究范围,不是说现行《内经》所有句子都写于同一年。《内经》经过长期汇编和传承,具体段落的年代要另行考证。《难经》也不能因为托名扁鹊,就整部算成春秋人的著作。[1]

宋代的解剖图,清代王清任的观察,都很有意思,但这次先不拿它们替早期医家证明水平。

不只知道名字,还记录了形状和尺寸

《灵枢·经水》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其死可解剖而视之。”[2]

这句话前面,还说人体外部可以度量、触察;后面接着谈脏的坚脆、腑的大小、脉的长短等。至少在这段文字里,作者认可:要知道身体里面的情况,可以观察死后的人体。

不过,“可以这样看”,还不是某次解剖的工作记录。真正让人觉得古人观察得具体的,是往后的那些描述。

《灵枢·肠胃》从口腔、咽部写起,往下记胃、小肠、回肠、广肠,既说长短、大小,也说容纳水谷的多少。[3]

写胃,原文有“纡曲屈”,又说“伸之”。意思很直观:它有弯曲,把它伸展开来,再记长度。写小肠,则说它“回周叠积”,不是一根直直垂在腹中的管子,而是曲折、盘叠在一起。后面还分别描述不同肠段的位置与连接。

你想想,这与只背一句“小肠受盛、大肠传导”,已经不是同一种认识了。它在追问一个实际的东西:食物经过哪里,里面的管道怎样排列,粗细长短又是多少。

到了《难经》第四十二难,记录更像一份脏器清单:不仅有胃肠尺寸,还列肝、心、脾、肺、肾等的重量与形态。肾记为“两枚”,胆的位置记在肝的短叶之间,心则同时记重量、孔毛与“主藏神”。[4]

这张清单值得注意的,不只是数字多。它把可见的形态、可以尝试称量的重量,以及对功能的解释,写在了同一处。

古籍中的结构描述、量度记录、功能解释需要分别核查。

所以,早期医家的人体知识,并不止于体表。他们留下了关于内部器官的具体描述,而且有量度的意识。至于某项资料来自人体、动物,还是多种观察的整理,仍要逐条判断,不能把所有记载都想成一次完整的人体解剖。

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例子。

《难经》第三十三难讨论“肝得水而沉”“肺得水而浮”,又问为什么熟后沉浮会变化。[4]这类问题关注的是器官颜色、质地与处理后的表现,很有实物观察的意味。只是原文没有交代实验对象和过程,我们不能替它补出某位医家拿着人体脏器做实验的现场。

它紧接着又用五行、阴阳和干支关系解释沉浮。你看,具体观察与当时的解释方式,并没有被分成两门课。

这也是我想站在古人角度读这些材料的原因。看到一片肺会浮起来,他们当然会问为什么。但他们手里的解释工具,和我们今天不一样。

回到最初引出这个问题的血脉。

Shaw等人的研究,把马王堆脉书的路线与现代解剖所见重新比较。其中“臂太阴”被解释为尺动脉、肱动脉等的路线,提示这些早期描述可能包含相当具体的身体观察。[5]

但这里有两个条件不能抹掉:这是研究者提出的对应解释;马王堆的“臂太阴”,也不能直接套成今天的手太阴肺经。同名,不代表各个时期的路线与脏腑归属始终相同。

作者自己还讨论了多种解释的可能,以及现代经脉知识带来的预期偏差。因此,值得继续核验的是某一段古文与某一种结构怎样对应,而不是先宣布整套经脉已经被解剖证明。

看得具体,为什么还不能说已经研究透了?

我原来想到过一个很直接的理由:古代有战争、有刑罚,接触人体内部的机会,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多?

机会可能有,但这个理由不能单独把水平推上去。

《汉书·王莽传》确实记载,王孙庆被捕后,王莽命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同进行刳剥,量度五脏,并“以竹筳导其脉”,想弄清管道的起止,称可以用来治病。[6]

这条记录比泛泛说“古人肯定解剖过”扎实得多:有被观察的人,有参与者,有量度和探查的目标。

可它没有接着给出一份脏器测量报告,更没有列出发现了哪些血管、修正了什么医学认识。不能因为有这个事件,就替它补上完整的研究成果。

李建民对这件事的研究也提醒我们,这场观察处在刑罚与政治权力的背景里;发生过解剖,与是否形成持续积累的医学知识传统,要分开讨论。[7]“古代随便就能获得人体,因此解剖必然成熟”,中间缺的正是观察、记录、比较和传承这些环节。

再看那些很漂亮的数字。

《内经》《难经》记了肠道长度,不等于今天找到一把古尺,乘一下,就能证明测量完全准确。先要弄清楚,古文里的“小肠”“回肠”“广肠”怎样划界;用哪一时期的尺;测的是怎样的对象;肠道是在什么状态下量的。

连传下来的文字也需要校对。《灵枢·肠胃》的部分网上转录,小肠长度就有“三丈二尺”“三丈三尺”“三丈四尺”等不同写法。不能挑最接近现代数值的那一个,便算完成核验。

2025年,周妍汝、黎敬波比较《难经》第四十二难与现代解剖资料,也发现胃肠及膀胱的数据有较大差异。[1]这项比较本身采用了特定的汉代度量衡换算和器官对应方案;它还说明,遇到多项现代数值,会选择较接近古代数据的一项制图。这样得到的“相近”,当然需要连同这些选择一起理解。

有量度记录,是一项认识上的进展;量得是否准确,是另一项需要核查的问题。

还有更往里的一层:看清形态,是否就懂了功能?

《难经》第四十二难把器官重量、形态与藏魂、藏神、藏魄写在一起。同一段话里,前面有可观察、可称量的内容,后面有当时的生命解释。不能因为前面的形态描述有依据,就把后面的解释也当作解剖直接测出来的结果。

廖育群早在1987年就讨论过,形态观察怎样参与中医理论的形成。[8]这个研究方向很值得重视:古人可能看到了一种真实的连接,却对里面运行什么、向哪里运行,作了另一种解释。具体的对应仍有争议,但它让我们不必只在“全是想象”和“早已懂得现代医学”之间选一个。

我更愿意这样理解早期医家:他们确实在观察身体,也尝试量度、分类,把所见与疾病、功能联系起来。其中有具体而细致的部分,也有测量、传抄和解释上的问题。

这不是给古人打一个“先进”或“落后”的总分。对于胃肠形态,他可能说得很具体;对于血脉怎样连通、器官怎样工作,又未必认识到同样的深度。水平要落到具体对象上看。

如果我们真想站到他们那个位置,值得问的还有:面对同一个人体,他们为什么尤其关心五脏、脉和水谷的去路?他们拿什么给结构命名,又用什么解释看见的现象?

知道这一层,再读“经脉”“脏腑”,就不必把古文自动翻译成今天的解剖术语,也不必因为术语不同,就把那些身体观察一并抹掉。

#医学史#黄帝内经#人体结构#古代解剖#古籍研究

参考资料

  1. 周妍汝,黎敬波:古代脏腑解剖记录与现代解剖结果的差异与关联——对《难经》第四十二难的理解与分析。新中医,2025(10):216–222。
  2. 《黄帝内经·灵枢·经水》。原文。
  3. 《黄帝内经·灵枢·肠胃、平人绝谷》。原文。
  4. 《难经·第三十三难、第四十二难》。原文。
  5. Shaw V, Diogo R, Winder IC. Hiding in Plain Sight—Ancient Chinese Anatomy. The Anatomical Record, 2022, 305(5):1201–1214(2020年网络首发)。
  6. 《汉书·卷九十九中·王莽传》。原文。
  7. 李建民:王莽与王孙庆——记公元一世纪的人体刳剥实验。新史学,1999,10(4):1–30。
  8. 廖育群:古代解剖知识在中医理论建立中的地位与作用。自然科学史研究,1987,6(3):244–250。